第二部 巨大与虚无的年代 Virgin Pink

毛毬的中学时代就在和同伴骑着摩托车的吶喊声和喇叭音乐声中,转眼便结束了。冬天路面积雪无法飙车,毛毬率领的那伙少女暴走族便抓紧暑假和春假期间,骑车越过了中国山脉,像战国武将一样。把广岛和冈山的少女暴走族赶下山,成功地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流言在孩子之间传播的速度快得令大人无法想象。当时不良少女毛毬的名声传远中国地方。没听过毛毬名号的中学生会被同伴取笑没见过世面。而且男友武的剽悍善战,幸运女神蝶子的可爱也因此声名远播。放学后他们便在红绿村的国道上呼啸而过,放假时就横跨高山,远征他处,气势无人能挡。

毛毬常被警察辅导,停学或在家禁闭的惩戒更是家常便饭,只要毛毬一惹事,曜司就暴跳如雷,责怪万叶没有把女儿教好,万叶只能向丈夫和婆婆阿辰低头赔罪。再到红绿村警察局将毛毬领回。毛毬长及腰际的马尾倒竖,在警察局里大吵大啊。就连柔道好手的警察也因顾虑对方是女孩不敢使出全力,压制不住她,然而只要万叶大吼一声:“闹够了没!”毛毬立刻就服服贴贴了。

她只要挨高大的母亲骂,总像被洒了盐的青菜般蔫了,抬不起头来。万叶戳着女儿的头,猛拍她的背,扯着她的耳朵离开红绿警察局,一路上毛毬痛得哇哇大叫。

万叶不懂,为什么女儿会这么粗暴,她想起自己这个年纪时,整天在山坡上的宿舍里忙着照顾弟妹。为什么女儿的心里却潜藏着仿佛受伤野兽一般的冲动呢?

那几年,全国各地的校园暴力事件和少年帮派现象,成了社会问题开始受到世人注目。万叶在警局遇见来领蝶子回家的穗积家人,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男子看对方是赤朽叶家的少奶奶,不敢造次,只能低头附和着说:“夫人说的是。”隔天丰寿像往常一样晃到后院来,朝走廊上的万叶挥挥手。

“阿丰。”

“听说昨天又出事了?”

“是啊。你愿意听我说说吗?阿丰。”

万叶在檐廊上准备好泡泡茶,招待丰寿坐下。这时的万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觉得女儿的行径有趣,开始打从心底担心起来:而丰寿因为孤家寡人,一直默默地把蝶子当成女儿疼爱,两人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焦虑。

丰寿一屁…坐下说:“真奇怪啊,阿万,我实在不懂年轻人。”

“就是啊,阿丰。”

“阿万,你还记得吗?之前多田肇闹得轰轰烈烈的那次,那时我也在想,那群年轻人到底在干什么啊,虽然当时我和他们差不多大,却一点也不懂他们。”

“对啊。那阵子的确闹得很厉害。”

当时赤朽叶制铁的公害问题和有如野火般蔓延的学生运动闹得沸沸扬扬,万叶想到那时的事,点了点头。

那个瞳眸比黑烟更晦暗的多田肇,后来一度休学,带着一把小喇叭到美国闯荡过一阵子,回国后他继续学业,总算顺利毕业,现在在岛根县的水产研究所上班,已经成家生子。当青春的焦虑过去后,多田肇仿佛返老还童似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了,现在的他只是个为孩子烦恼的寻常中年男子,不过还是戴着他那顶招牌白色贝雷帽。

“那时候的肇真的很叛逆啊。”万叶挑起一颗五色豆说。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和当年的肇又不太一样,真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时的年轻人以改善社会为己任,对政治狂热,甚至不惜引发暴动,然而那样的时代也已走入历史,现在的年轻人只是一群内心空洞的小孩。

毛毬他们没有想法,更不在乎社会。他们对现实社会视而不见,转而投入打造属于他们的“虚构世界”。好遮蔽眼前的现实。而“帮派文化”就是这些年轻人营造出的幻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尽管有些“称霸天下”、“打架第一”等等笼统口号,但他们究竟为何而战,为谁奔驰。却没人知道答案,他们的世界只是个空壳子,或许就是因为里头一无所有,他们只能更加狂热。

然而这对成人而言,这样的心理转折却是永远无法理解的谜团。万叶和丰寿一想到孩子可能因此受伤,脸色也益发凝重起来,无视于两人的烦忧,今天山下依旧传来“叭啦哩啦、叭啦哩啦”的虚无喇叭音乐声。

毛毬在中学三年级时一毕征服了广岛和冈山,这几年丙午女孩群起在各地撒野,不过在山脉的这一头,还没有人胜得过毛毬。她留下了岛根和山口当做课题,告别了中学生活。

就在那时候,毛毬那个看不见的妹妹百夜也进入红绿中学就读,她总是绑着辫子,穿着规定的制服。一点也不起眼,学校里也没什么人当她是毛毬的妹妹。

而百夜就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用身体擒走毛毬的男人,承袭自母亲的私通手段,成了百夜生存的目标,正当毛毬热衷于南征北时时,百夜两眼闪着阴沉的光。悄悄接近了野岛武。

武虽重视兄弟道义,在女色这方面却没什么定力。有天夜里,武叼着烟走在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一个中学女生似乎一直跟着他,转头一看,这女孩的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像在诱惑他似的。他试探性地拉起女孩的手,对方竟露出了邪邪的笑容,武就这样掉进百夜布下的陷阱,和她交缠身子跌进蛤蜍高鸣的田里。

那之后。百夜每次都在武快把她遗忘了的时候突然现身,一脸邪笑地跟在他后头,刚开始武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没想到却渐渐被这女孩的晦暗气息吸引,那是大刺刺的毛毬身上所没有的,一种阴湿的女人味。

有天晚上,武和默不吭声的百夜亲昵地勾着手走在路上,不巧竟和打从“赤白椿姬”出来的毛毬碰个正着。武吓得跳了起来,不过毛毬竟若无其事般场起手朝他打了声招呼:“嗨!武。”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武一来不知道百夜是毛毬的妹妹,也不知道毛毬看不见百夜。他大吃一惊的同时,心里不免有点受伤。

毛毬中学毕业后,武升上了高三,心里正盘算着要退出不良少年的行列。那个小圈圈里的少年少女一向早熟,大部分人过了十八岁就会选择退出,踏进社会。如果过了这个年纪还自认年轻,死赖在队上不走,是会被瞧不起的。于是武也开始和毛毬保持距离,同时他对美丽事物的憧憬也随着年岁增长渐渐冲淡。

那时候毛毬的妹妹鞄即将升上中学,每天沉迷于电视上的歌唱节目,也开始注重起自身打扮。

电视上出现了一个个可爱的偶像歌手。他们穿着华服,情歌一首接着一首,鞄牢记每首歌配合的舞蹈,反复练习,还强拉着弟弟孤独当观众表演给他看。当“Sout Carvan”(日本知名综艺经纪公司“Hopripro”举行的选秀比赛。)选秀比赛巡回到镇上时,她也顺利通过预赛审核,鞄瞒着家人拍了些照片,报名参加还秀比赛。尽管鞄的容貌不如姐姐毛毬出众,但她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也算是个可爱女孩母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鞄常常在书面审核阶段就被刷下来,不过她并不放弃,仍然继续报名。若有机会参加预赛,她便瞒着父母,拎着大包包偷溜出门,每每总是在预赛会场就被万叶派去的手下逮个正着。

“妈真是笨蛋!为什么要阻止我?”

鞄虽不至于像毛毬那般刚烈,脾气也不小,每次被拖回家前都在会场入口挥舞着大包包,抵抗上好一阵子。万叶冷静地和她讲道理。

“你只是小学生,等你再大一点。可以自己负责了,到时候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懂吗?”

鞄眼中含泪怒视着母亲,对这时期的她而言,外貌就是她生活的重心,她常在心里埋怨母亲没把她生得像姐姐那么漂亮,害她不能一圆星梦。

比起姐姐毛毬。鞄更亲近个性温和的蝶子,她总爱称赞蝶子漂亮,对毛毬则是常常没大没小地批评:“女暴君!熊五郎!”每次都惹来毛毬高喊“你说什么!”继之饱以老拳。

长男泪今年即将升上高三,成为准考生。泪连平日在家时都戴着学生帽,制服立领紧扣着,手拿教科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毛毬常常看着优秀的兄长出神,但却也忘不了他在外头和朋友谈天说笑时,脱掉外衣、头发凌乱的自在轻桦模样,毛毬百思不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哥哥呢?每次和妹妹四目相交时。泪总是温柔地对她微笑,表情却又总是格外地悲戚而惨白。

当小太保小太妹们在校园里掀起一阵暴力旋风时,一般的学生则置身于名为“升学考试”的残酷战争中;而那些在战后一肩扛起经济复兴大任的劳工们,也渐渐在生活感到一种空虚感,他们贷款在郊区买下独栋住宅,渴望安定和永恒不变的价值,并期许自己的儿女能在学历社会中出人头地。

在红绿村的升学战役里,补习班是主要战场;中学生在二、三年级的这段期间纷纷到补习班报到,大人则告诫孩子们说:隔壁座位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孩子们成日背书、考度、考完则依成绩高下分班,他们的价值是由考试分数来决定。车站前的综合大楼里开了好几家补习班,每到黄昏孩子们就像士兵一样,整齐地遇进大楼里。

某天毛毬又和伙伴们骑着车在路上闲晃,途中他们半开玩笑地攀挂在补习班窗外,偷看里头的上课情形,没想到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幸运女神蝶子,她的脸上不施脂粉,总是吹整仔细的鲍伯头上带着发箍。正专注地抄着笔记。

毛毬吓得松开了手,跌到地上,引来伙伴一障惊呼。蝶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歪着头咯咯笑了起来。

“毛毬,我们都十五岁了,时间过得好快呀。”回家的路上。升学战士蝶子坐在毛毬的摩托事后座低声这么说。

“‘才’十五岁。”

听到毛毬这么回嘴。蝶子生气地大喊:“是‘已经’十五岁了!”

“……是吗?”

“我决定只混到中学,接下来我想要过好日子,想试试自己的能耐,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走?走哪里啊?”

“就是这个无聊的社会啊,毛毬。”

穗逼蝶子是红绿中学的秀才,照理说她根本不需要补习,老师们也对她希望很高,然而蝶子的志向其实远远超出了老师的想象。

“所以我要跟你们说再见了,毛毬。”

“再见?为什么?虽然我们的成绩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可能上同一所高中。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啊,我们才十五岁。”

“是已经十五岁了。我决定不良少女就只当到今年,升上高中后我要用功读书,当个一般男生喜欢的女孩,然后考上最高学府,当个外交官。长大以后,我只会在晚上当不良少女,白天就好好过日子,我要长命百岁。所以,也差不多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蝶子的这番话深深伤了毛毬的心,她在住家大楼让蝶子下了车。“那就拜拜啰!”蝶子说。毛毬看着蝶子走上楼梯,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回家后,她跑进弟弟孤独的房间,从背后紧紧抱住正在看漫画的弟弟,孤独像是被熊偷袭的猎人,吓得全身抖个不停,毛毬从不让家人看到自己沮丧的样子,不过自从那一天起,每当她一有心事就会注孤独房里跑。

“孤独,陪姐姐玩嘛。”

“不要,我要看漫画。”

毛毬不管缩在角落里的孤独,也从书架上取出漫画,看了起来。

那是一本画面充斥着鲜花和蕾丝、歌颂爱情与友情的少女漫画。里头出现的角色和毛毬简直是天差地别。孤独不喜欢暴力血腥的故事,比较爱看这类少女漫画。平时他几乎把零用钱都花在充实自己的藏书上,毛毬也常到他房间看漫画。“哼,都是些甜得腻人的故事。”虽然嘴巴上抱怨连连,却不时听得见她吸着鼻子的声音,姐弟两人待在同一间房里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看漫画,实在不知道他们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事看到这对姐弟竟处得这么好,家人们都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样,毛毬最后的国中生活就在带点感伤的气氛中度过。高中联招后,她考上吊车尾的公立学校,即使在婴儿潮时代,这所学校的录取率也高达七成,就连毛毬都考得上,可说是小太保小太妹的大本管,她的同伴也几乎都考进这里;蝶子则以前几名的优异成绩,轻松考取泪以前就读的升学高中。她在毕典礼后举行的“制铁天使”集会上,正式宣布卸下幸运女神的任务。

“再见了,各位。我决定不混了,我要念东大,当外交官,等我长大了,晚上再化身豹女,玩弄男人们的心。”

小太妹们听完这番话后哈哈大笑,纷纷激励蝶子。“加油喔,蝶子。”“再见了,要保重喔!”“你当不成豹女吧,女狸还差不多,嘻嘻。”这些女孩平时虽然装得凶神恶煞,其实都很重情义,大家抱着蝶子,耳鬓厮磨一番向她告别,只有毛毬一个人臭着一张脸背对蝶子。

“你爱去哪就去哪吧,我才不管你。”

“毛毬……”

蝶子察觉到毛毬特制的水手服底下的身躯颤抖不已,便缩回了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

“大家再见!跟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我不会忘记和大家一起奔驰的时光,因为这就是青春啊!”

蝶子缓缓转身背对着“制铁天使”众人。昂首阔步走去,樱花散散落了一地。

从头到尾背对着大家的毛毬,豆大的泪水滴落脚边。

“制铁天使”失去幸运女神之后,依旧嚣张,到处狂飙,在这个一去不复返的十五岁春天里,赤朽叶毛骑着少了一个人而变轻的摩托车奔驰在国道上,路旁的樱花纷纷掉落,飞散在天空中。

“哥哥好像说过……”毛毬突然想起泪说过的话,记起他当时一脸悲戚地脱: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如果时间就此停止,我就可以永远和死党一起狂飙下去了。然而就是因为一去不复返。青春才美丽。那年春假,毛毬跟着伙伴飙车,也常一个人骑上摩托车,任着体内的冲动像一阵红色狂风横扫鸟取县;到了晚上,她就躲进弟弟房间,耽读那些感伤的少女漫画。

不知不觉之中,她和男友武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不知道是个性过于粗枝大叶,还是对自己的美貌太有信心,她从没怀疑过对方可能劈腿变心。

接着,高中的入学典礼即将来到,对做母亲的万叶来说,这可说是一个令人饶透脑筋,风波不断的入学典礼。

毛毬和野岛武念的是同一所高中,武升上三年级后,又当上该校不良少年的头目。这所高中堪称小太保和轻浮学生的大本管,此刻男男女女都为毛毬的入学惶惶不安;对学长而言,是头目的女友人校;对学姐来说。进来的可是一个目中无人的昔日中学生头目。

毛毬把武器藏在书包里,制服里塞了铁片用来保护后背,指间还藏着刀片。全副武装前去参加入学典礼。她撂倒了等在校门的学姐,无视在典礼途中放鞭炮的学长,又和埋伏在旁的人打了一架。

男学生们叼着烟冷眼旁观这一幕女人的战争,一旁的喉糖空罐里塞满了烟屁…,其中一个男学生对武说:“你的女人真强啊。”

“啊……”武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武已经被当时中学二年级的百夜深深吸引,对毛毬的感情日渐淡薄。连结他和毛毬的就只剩下“帮派文化”,然而武的心也早已和这个圈子渐行渐远。

对十八岁的武而言,他已经到了即将踏入社会的关卡,一直过着打架闹事生活的他,最近结识一个拳击社的朋友,一头栽进拳击运动里,天天到村里唯一的拳馆报到,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职业拳手。然而这个属于现实世界的梦想,和小太保们所在的“虚构世界”实在格格不入。就连毛毬,他也从没向她提过这个梦想。

就这样,毛毬的初恋便在男方刻意疏远下,渐渐画下了句点。

毛毬上了高中后,继续未完的远征壮志,高一那年暑假,成功征服了岛根。然而那时期的她心情特别恶劣,粗暴行径更胜以往,尽管日复一日不要命地骑机车狂飙,却奇迹似的从没出过车祸。

和穗积蝶子在毕典礼那天分手后,毛毬曾在路上遇过她一次。

那天毛毬难得没有骑车,一个人走在樱树夹道的路上,这时一群女高中生说说笑笑地朝她走来,她们的笑声宛如铃声般悦耳,乌黑的头发映衫出一脸清纯。每个人裙摆都长及膝盖,一看即知是好女孩。女孩们看到迎面走来的毛毬,窃窃私语说着:“好讨厌喔,是太妹耶。”她们不敢直视毛毬。挨着路边的樱花巨木,刻意避道给毛毬,毛毬不屑地“哼”了一声。

就在和女孩们擦身而过时,毛毬瞥了对方一眼。发现右边数来第二个黑发女学生有双眼尾下垂的大眼睛,正歪着头优雅地笑着;那不是穗积蝶子吗,蝶子身穿清钝的西式制服,素着一张脸,粉嫩的脸颊红通通的,令人眩目。

蝶子看也不看系着红锻带,穿着拖地水手服的毛毬,脱胎换骨的她径自走远。

“东大、外交官、只有晚上变豹女。”

毛毬把这几个字编成顺口溜,边唱边冲向前去,那群女学生吓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说:“好讨厌,她在干嘛啊。”

毛毬回到家时,鞄正在檐廊练习偶像歌手的舞蹈动作。她问鞄说:“青春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姐。干嘛说话像个欧巴桑啊。”鞄刻意冷冷地回答。

毛毬叹了一口气,把书包扔到后院去。装了铁板的书包重重地落在院子沙地上,毛毬索性跟着妹妹一起练起舞来。

“不是这样啦。唱‘好想’时这双手要伸出去。唱‘见你’的时候再把手往头后面摆,另一只手要拿麦可风,跳得不错嘛,姐。”

这对外貌相似的姐妹并肩跳舞的画面仿佛一幅美丽的图画,人在后院的万叶出神地望着两姐妹的身影。外婆后来对我说:“当时那孩子看起来就跟普通女孩子没两样,不过那样的她我也只看过那一次。”

那时的鞄如愿升上了中学,爱漂亮的她一直很厌恶小学生的后背书包和黄帽子,当她拿到水手服、皮鞋和白袜的中学制服后,简直是欣喜若狂,鞄梦想着上了中学以后,要尽情打扮自己,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受到男孩子爱摹追求。兴高采烈地去参加开学典礼,万万没想到因为姐姐毛毬的关系。让她跌进了地狱深渊。

由于鞄和毛毬长得太相像,红绿中学的小太保们不可能不作表示,今年新上任的头目还特地顶着发际泛青的平头。跑到一年级教室打招呼;鞄走在校回时,不时有陌生的小混混向她行注目礼,还主动替她拿书包。因为这个关系,鞄虽然长得可爱,却一点也不受男同学欢迎,谁叫她的背景实在太吓人了。

入学第三天,同父异母的姐姐百夜突然出现在鞄的教室门口。看到绑着辫子,穿着学校规定制服的百夜。鞄来不及安心。就被她一把拉出教室。百夜说:“姐姐来带你认识校园。”接着她扯开嗓门一一介绍:“这里是体育馆后面,毛毬姐曾蹲在那块空地上抽烟喔,我看到了。”“这个大洞,可是姐姐踢破的喔。我看到了。”“这片草地啊……”结果这么一来,鞄是毛毬妹妹的事更是闹得全校皆知了。

令人费解的是。不只毛毬看不见百夜,就连学校的小太保们也对她视而不见,但他们倒是很“关照”和毛毬相像的鞄。虽然他们是出于一片好意,却令鞄视上学为畏途。百夜则不时会拉着她逛校园,不断说着毛毬的事。

“她无时不刻都在观察毛毬姐,真的很吓人!”鞄阿姨一脸严肃地回忆说。“她躲在柱子后面,三楼的穿廊上,甚至还躲在书桌下面。每天都躲在暗虑观察毛毬姐,根本就是她的粉丝嘛。做妹妹的对姐姐抱着这种心态,真的很诡异。”

两人熟捻起来后,百夜和鞄分享了她的秘密,她用一贯阴沉的语气说:

“我和野岛学长睡过了喔,睡过一百遍呢。”

“你……毛毬姐会杀了你的。”

“才不会。”

那一年暑假结束后,毛毬换了男朋友,这次同样是长得其貌不扬的小太保,人称“恶魔山中”。结果那年秋天,百夜又在操场的树下对鞄说出另一个秘密。

“我和山中学长睡过了喔。”

“毛毬姐会杀了你的……”

“不会的,不过呀。我已经和学长睡过一百遍了呢。”

从那时起,鞄便不知道该怎么和百夜相处。

“她这人实在阴沉得不得了,虽然是姐妹。我实在搞不懂她,而且还开口闭口就提和男人睡觉的事,她应该和毛毬姐两人混合起来,再分成二个人。”

中学前两年,尽管鞄白天在学校吃尽苦头,回家以后还是努力练唱、练舞,毫不懈怠,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偶像歌手,她每晚都紧盯着电视,不错过任何一个歌唱节目,把音乐录成卡带。反覆练唱,还用录像带录下舞蹈动作,瞪大双眼牢记每个动作。她从不曾漏掉任何偶像选秀的报名,一头栽进自己的星梦里。

而老么孤独年纪还小,只对孩童间的话题有兴趣。就连毛毬和鞄也不知道,当时推出了电视游乐器这种新游戏,每个小学生都为之风靡。孤独央求祖母阿辰买了一台电视游乐器给他,每天在家打电玩,到了学校则和同学交换电玩情报。

阿辰依然是大宅里受人敬畏的赤朽叶夫人,她对长孙泪很严格。不过却很溺爱内向的老么孤独。就这样,毛毬有她的帮派,鞄怀抱着星梦,而孤独则沉浸在电玩世界里,浑然忘却他们所在的那个贫瘠的现实世界。然而这正是那个“虚构”当道的时代中孩子们的写照。除了电玩风行外。小学生之间还掀起了一波探时神秘现象的熟潮,各地的孩子口耳相传着各种荒诞不经的神怪传说。例如“咧嘴女”、“厕所的花子”、“狐狗狸大仙”(类似于钱仙。)。学生天天热中于谈论“喜马拉雅雪男”、“尼斯湖水怪”、“纳斯卡(Nazca)图腾”等话题。电视上也常播放发现不明飞行物体或宇宙人的特别报导,孤独有一次为了看节目,竟然鼓起勇气和鞄抢电视看,鞄气得破口大骂:“不要太过分了!”把他整个人扔到院子去,为此事后还被阿辰狠狠教训了一番。

孤独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就对这个世界死了心。当时诺斯特拉达姆士(Nostradamus)大预言在孩子之间流传着,这个中世纪预言家指出一九九九年七月世界将会灭亡。有人说会有陨石坠落,有人说造成恐龙灭绝的冰河时期即将再度来临,或是会爆发核子战争等等,众说纷云。孩子们热烈讨论着种种可能,说着说着孤独开始信以为真。他算出世界灭亡的那一年自己才二十四岁,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会失去一切,他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了。连功课都懒得写,就算挨骂。也只是回嘴:“反正我二十四岁就要死了,还写什么功课?”结果惹来父亲曜司一个巴掌。

孤独一个人生着闷气,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踢着小石子走在坡道上。嘴里念着“这世界真是无聊死了。”年纪轻轻就对未来死了心。在那张了无生气的小脸旁,暗红色的红叶一片片飘落。这时毛毬正好轰隆隆地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至,她喊了一声“哟,孤独!”把他拦腰抱起,载着他在坡道上狂飙。孤独发出尖细的惊叫声,口中不断呼喊着祖母阿辰。

那之后,泪顺利升上了高三,他的成绩优异,老师一致认为他可以轻易考取任何一所国立大学,但是身为赤朽叶家的嫡长子。泪是不可能离开鸟取的,这个红绿村天界的赤朽叶家继承人,于是专心致志地全心准备鸟取大学的入学考试。

晚餐时毛毬问起这件事,泪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

“我朋友也考鸟取大,还是留在家乡比较好。”

“嗯。这样啊……”

兄妹两谈话期间,万叶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泪,黝黑的双瞳里刻画着多年的悲苦和哀伤。泪察觉到万叶的视线,温柔地给了母亲一个微笑。